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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哈娒雷特機器》中的反人類文明觀
當代東德劇作家海諾穆勒於一九七九年完成的《哈娒雷特機器》,被定性為後現代劇作的巨著,充滿強烈的拚貼和解構味道。劇本由五個長短不一、寫作手法懸殊的章節組成,章節分別被賜予一個命題:(一) 家庭剪貼簿、(二) 女人的歐洲、(三) 戲謔曲、(四) 在格林蘭島上的布達佩斯戰爭之瘟疫以及(五) 狂野的扭曲/在可怕的盔甲中/千秋萬世。在流傳的翻譯本中,第四及五節多譯作「在布達佩斯/格林蘭之役」和「在可怕的盔甲中/兇猛地忍受/千秋萬世」,然而英譯劇本中見題為「PEST IN BUDA BATTLE OF GREENLAND」和「WILD STRAINING/IN THE FEARSOME ARMAMENTS/ MILLENIA」,個人認為中翻名稱與英翻原意距離甚大,會削弱對劇本的基本理解,因此根據原文意譯如前。生於戰亂的時代和主戰的國家,親身接觸過到前線作戰和被俘虜的兩極體驗,在戰爭的徹底洗禮下,在劇本中處處可見劇作者心靈中烙印下可怕、血腥、混亂和荒謬的戰爭痕跡。劇本給與的初步印象,是激戰後一片頹垣敗瓦的死城,灰暗蒼白,完全沒有氣息的一個局面。
劇本沒有情節、沒有對話,語言和畫面都是盛載著作者強烈感情的符號。個人認為劇中最富主導性的符號組合,是第四節尾段的兩組舞台指示:「三個裸體的女人出現,她們分別是馬克斯、列寧和毛澤東。」「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鑽穿盔甲,舉斧劈開馬、列和毛的頭顱。」這三位人物的出現,強烈指向共產主義思想;馬克斯是撰寫共產主義理論和實踐綱領的主要人物,列寧是利用共產理念成功奪權的俄國政治領袖,而毛澤東則是承繼馬列思想的中共領導人。這兩組舞台指示的組成結構,有意識地浮現出全劇的「反共」核心思想。共產主義是十九世紀初,在全球文明進化中滋長出來的一個集體保護精神力量。當社會從農務和手工藝為主的經濟條件轉到可用機器代替人力,無產階級的勞動價值漸漸被擁有生產機器的資產階級剝削,處於弱勢的無產階級力求保障自身的利益結社聯盟反抗強勢,龐大的弱勢集結起來形成一度頑強的平民力量。這股力量不斷膨脹,由地區發展到國際,成為極巨影響力的社會運動。「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,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。」馬克斯在其著作《共產黨宣言》第一章第一句,就將共產主義的主戰精神表露無遺,書中亦清楚寫明「共產黨人的目的,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。」劇作者在《哈娒雷特機器》中顯露的反共思想,在廣義的層面上,可理解為反戰和反暴力的理想宣洩。
劇作的名字由兩個名詞組成,「哈娒雷特」和「機器」。哈娒雷特是莎士比亞筆下最令後世議論的悲劇角色,他得到種種證據和啟示引證其叔就是謀殺父王的兇手,加上其叔在父王死後不久即聚了母后為妻,然而,殘酷的現實並未賜予這位丹麥王子具體的行動力,過度思考的性格令角色一直拖延復仇行動。哈娒雷特經過多番折騰,最後得賠上多個無辜者甚至是自己的生命,才把復仇完成。至於「機器」,從物理和功能上可理解為一件由不同大小的零件組合而成,不斷循環推動、由人設計和全盤操控的生產工具。海諾穆勒利用前者象徵人性的懦弱和無能,對比後者的死物和循環生產屬性,為全劇提供了一個辯論的思維模式。
如執導《哈娒雷特機器》,我會集中利用哈娒雷特的典型性格來交代中心思想。從第一節的國葬開始至第四節拿出劇作者的照片撕掉,哈娒雷特目睹一切腐敗、不淪、血腥和受壓迫的場面而束手無策,但只通過言語作出思想鬥爭:「我要把這屍體塞進糞溝,讓整座皇宮都叫皇家大便噎死。然後,讓我吃你的心,奧菲麗亞,它哭出我的眼淚哪!」在他對奧菲麗亞作出詛咒後,緊接的一節「女人的歐洲」,他非但沒有執行自己的說話,還化身為奧菲麗亞走上自殘的道路(奧菲麗亞與合唱隊/哈娒雷特一起說出同一段獨白)。到第三節「諧謔曲」,哈娒雷特被死去的哲學家用書敲打,被死去的女人撕下衣服,被奧菲麗亞追究於第一節尾說過的話:「你想吃我的心麼,哈娒雷特?」哈娒雷特被迫得埋沒了個人意志,他把臉埋在手中說:「我想變成女人。」說完,他遂穿上奧菲麗亞的衣服變成娼婦,與由魔鬼裝扮的天使(臉孔長在腦後的天使)跳著瘋狂的舞步。到第四場,哈娒雷特重見第二節時被奧菲麗亞所摧殘的場景,他完全否定自我(卸掉化妝和服飾)並企圖脫離這個自我,他說:「我不是哈娒雷特。我再也不演了。我的台詞毫無內容……我再也不演了。」在解脫懦弱、行動被思想壓抑的哈娒雷特後,扮演這個角色的演員回復本我面對歷史的洪流,正如馬克斯所言「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」,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挺身打倒抑壓個人意志和思想自由的操控者,首個目標就是此劇的作者(他拿出作者海諾穆勒的照片,然後撕掉它)。「我的思想是我大腦的機能障礙。我的大腦是個瘡疤。我想成為機器。手臂用來抓取。腿用來走路。沒有痛苦沒有思想。」作為導演,我會要求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以平靜的情感演繹這組獨白,這份平靜來自對冷酷世界的深層洞察,認為擁有獨立思想反而令人感到痛苦,倒不如做一台沒有生命只會不斷循環動作的機器。說完,馬克斯、列寧和毛澤東以三個裸女的形象出現,然後用各自的母語同時說話。我會安排三名裸女邊說邊走進一具巨大的盔甲中,過程中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開始化妝並穿上共產黨員的服飾,三人獨白完畢,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鑽進盔甲內,木無表情的用斧頭劈開馬、列和毛的頭顱。當斧頭一起一落,全舞台呈理一片鮮紅的燈光效果,在最後一下完成時,舞台頓時由全紅變為全白,然後出現下雪景象。這裡出現的盔甲,回應了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獨白中的「機器」,他說做機器就沒有思想沒有痛苦,馬、列和毛在盔甲中是機器化的一個意象,他們因為是機器所以沒有思想也沒有痛苦。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想做機器免除痛苦,機器化的馬、列和毛(真實歷史中,他們的思想為人類製造極大的痛苦)最後被劈下頭顱,結果會是如何?成為機器不就是沒有痛苦嗎?海諾穆勒沒有在此提供答案,而是將年代一下子推前至100萬年前人類文明還未開始的「冰河期」,劇作者用這個著墨為扮演哈娒雷特的演員劈下馬、列和毛的頭顱這行動滲出潛在的兩個觀點:一是幹掉這三個人物、人類文明可以從頭開始;二是這三個人物造成的禍害,足以破壞人類所有文明有餘。無論取哪個觀點,也都強烈提出反共的主題思想。
承接前一節尾段的冰河時期,陸地並未出現,地球只是一片汪洋大海。奧菲麗亞坐在輪椅上幻想身處深海中,自言自語地說自己是希臘神話中謀殺其母及其情人的伊萊翠(Electra),並說出違反大自然定律的說話,她說:「我把我生下的世界收回。用兩腿把我生下的世界窒死,把它埋在我的子宮。」在她說話時,兩名穿著醫生白袍的男人將她用紗布縛起來,最後,男人離開,只得奧菲麗亞絆在白紗中靜寂的留在台上。奧菲麗亞呈現出一個極度瘋癲的精神狀態,她妄想自己是一個心腸惡毒的希臘神,妄言向全球國家元首(個人對劇本中「向全世界首都」的解讀)發表人類不應存在的宣言。這個結尾,道出人類文明的矛盾,正如前述共產主義中認為「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,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。」,歷史不斷演進,人類文明亦不斷向前發展,然而當中產生的鬥爭卻同時製造不少痛苦。那麼,我們需要的是文明,還是減少鬥爭?這是一個不能顧全的問題,經驗過納粹政權和二次世界大戰劇作者對此深感悲慟但無能為力,他透過劇本第五節中瘋了的奧菲麗亞說出一番反邏輯定律的獨白,就是對人類文明發展中無可避免的痛苦作出最直率、坦誠的期盼。
(文:張珮華 / 6 June 200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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